冯远:当代艺术家袭古创今的主流精神
从学习美术到从事美术创作,一直到有机会担任一点文化行政管理工作,这个经历,既让我以一个画家的身份,一个教师的身份,一个文化管理者的身份,几个不同的角度,来看中国文化艺术事业的发展,感同身受,体会特别深,一个国家的文化艺术它一定是跟一个国家的、经济的、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同步发展,中国的文化艺术事业,就繁荣的程度,艺术家从业人员的数量和作品的数量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如果从一般意义上数量来跟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相比,也是绝对占有着量大、体大、规模大的这样一个特点。
一个时代要有一个代表时代的精品力作,我们把它看作是高峰作品
每个时代都会涌现出那么几个那个时代,大家认可的艺术家,这个认可是,三方面的:一个是,政治家;一个是,艺术家同行;一个是,广大的社会民众,政治家代表了一个社会发展的方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意志,一个国家和政府提倡的一种文化发展的一个目标,艺术家同道关注的是,他在艺术上,技术上要达到相当的水准,广大人民群众认可的,是因为他的作品我能读懂,我能在这个作品中间读出一分真感动来,这些作品是能够被历史记住的。我们今天来看,徐悲鸿当年画的《田横五百士》,我觉得今天的青年艺术家超过他那个水准的人很多,超过,董希文,罗工柳当年的油画水准的,今天的青年艺术家也很多,但是不能因为说今天超过他们艺术水准的人很多,他们不代表那一个时代,他们仍然代表着50年代中国的水准,代表了30年代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的一部分历史,他是那个时代的代表,每个时代必然会有一些优秀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涌现,这是时代给他们的必然。
文艺家的历史使命和责任,你要能够为这个时代创造出精品,能够在高原之上不断的实现高峰作品,我觉得作为一个历史的要求,所有从事艺术创作的艺术家都应该用这个历史的要求去对照自己,不断去激励自己,去创造那些优秀的作品,我想这点无可厚非,因为没有一个艺术家说,我故意要把画画坏,我故意不想当一个时代受大家欢迎的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我不希望我的作品传世,都没有,所有的艺术家都希望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但是,这个中间只有那一小部分人,关注人,关注时代,关注人的精神状态,有比较高远的理想追求和情怀,同时,具有着较高的文化艺术素养,较为全面的综合学养和较高的艺术造诣,精湛的技术,创造的作品才可能实现这个标准,而这些人在任何时代都是少量不多的几个代表。
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有一些主流的精神
一方面,中国取得了历史以来最好的艺术成就;一方面我们永远面对,当下,如何有更好的作品创作出来,而满足党和国家、政府的需要,配合党和国家大政方针,去完成一些主题性的大型创作,配合广大人民群众,丰富他们的文化生活,不断的推出一些丰富多彩的艺术作品,然后,把你本民族的历史,过去的、当下的、未来的历史,把一部民族发展的历史,通过画卷去表达出来,艺术家有做不完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我生活在这个时代,确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也希望我能够,在其中发挥我一点能动的作用,我们组织创作的“百年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和“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华家园”的这些美术创作活动,以及像现在做的“时代风采”、“一带一路”,包括“建党百年的大型创作活动”,我觉得都是党和政府支持,广大艺术家自发组织起来一些大型创作活动,只要我们真的投入精力,好好努力,我们有可能去,通过我们的画笔去塑造、表达这样一个宏伟的历史画卷,我觉得这是一个国家从民族精神层面上、从文化传承、历史传统上和创新文化的创作,创造,和未来发展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历史任务。
当年,当西方整个艺术创作思潮和理念在不断的介绍到中国来的时候,相当多的一批艺术家们转而关注一些当代绘画的艺术创作的理念,我们确实经历了一个,临摹、学习、拷贝、照搬,甚至,生吞活剥的这样的过程,但是,今天来看,我觉得这个过程是必须的,这是一个中国传统艺术,向现代艺术形态发展转换过程中,必然要经历过的一个向其他民族文化学习一个过程,历史也证明,这一段路是走对的,因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发展,必须经历过本民族文化和外来先进文化的一种融合,才能起到你一种新陈代谢和吐故纳新的一个发展过程,但是我们曾经出现过一个阶段,就是一味的向西看,一味的学习西方的一些创作理念,而罔顾国内我们艺术提倡为社会服务,当时我就觉得,如果都走当代艺术这一路,谁来传承优秀的传统文化?当所有的艺术都陷入到对不同艺术观念形式和手段的翻新的时候,谁来发展本民族的优秀文化呢?我们艺术关注的人,关注的当下,关注的社会变革中的中国人的形象,一旦这个永久的主题,受到了影响,或者更有甚者,鄙视主题性绘画,远离生活,淡漠历史主题等等等等,出现那种倾向,那么,我觉得从艺术创作角度来说,应该有意识的,政府出面作为推手,推动一些宏大叙事主题的创作,来扭转一下当时整个都忙于尝试艺术形式、语言创新的这样一种倾向,从2004年到2009年,百年重大历史题材在文化部,在国家财政的支持下,完成的是“百年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正好是表达从鸦片战争以后,到2005年,咱们神舟五号宇宙飞船成功发射,这样一个巨大的百年历史,这个活动做完以后,受到了比较好的社会的反应,起到了很积极的正能量。中国的经济快速发展以后,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如井喷一样的发展,到2012年前后,甚至中国的艺术品交易达到了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我们相当多的艺术家,转而发现这是可以赚钱的,如果,艺术在市场中,只有卖出高价才是硬道理,我们觉得艺术又陷入另外一种误区,而这个误区可能是更为致命,所以我们在习总书记提倡弘扬优秀传统文化,重新认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的时候,我们又适时推出“中华人民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您想,偌大一个5000年文明古国,我们在国家的博物馆里看不到我们这个民族5000年怎么走过来的?我们在西方的所有的大型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关乎人文的、艺术的这样一个大型的历史画创作,中华民族的文化艺术传统,难道就是文人画的那种逸笔草草,欲情养性的这样一些小玩意吗?能够满足卖点钱,卖出个高价,就是你一个国家艺术的一个全部意义吗?不是的,所以这个展览,我们从中国最早的河姆渡开始,一直画到徽班进京,正好可以跟鸦片战争的“百年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连续起来,成为一部姊妹的中华文明历史,到2016年,在第十届全国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和第九届作协代表大会,习总书记专门发表重要讲话,那个展览展出在国家博物馆,146件作品展出。
我们从艺术角度觉得为国家做了一件文化建设的基础建设的一件事,博物馆没有啊,当我们经济发展到了一定程度,难道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需要,就是多了博物馆、图书馆、大剧院就行了吗?内容呢?在博物馆里、艺术馆里,能够看到你一个民族发展的轨迹,看到你这个民族对世界文明发展作出的贡献的时候,你才有可能让,老人孩子,让所有到中国旅游来的外国友人,能看到一个民族的,了不起在哪里?我们当时做完这个活动时,确实感觉到我们做了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总有一些艺术去承担一些沉重的主题,承担一些深刻的内容
一个时代的艺术,应该鼓励多样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是总有一些艺术,他要去承担一些沉重的主题,承担一些深刻的内容,不是所有的艺术都是拿来,布置一下居室,甚至是在跟朋友酒酣耳热的时候,来两笔神聊一下,达到怡情养性的,艺术是有教化作用,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那些从事历史画创作的人,是以一种严肃认真的,对历史负责的精神钻研文献,然后把他们对历史的理解通过情景再现的方式,通过画面把它组合起来的时候,历史从教科书上变成了可识别的图像,而当我们的孩子在未来的博物馆里能够看到中华民族就是这样的历史事件的话,谁能说这种爱国主义教育下,革命历史教育不在他们心目中间能够留下远远优于我们那个时代能够接受的文字教科书的教育,今天又是个图像的时代,所以我觉得,艺术家在一个国家发展的进程中,他扮演的也许不是攻关、炸碉堡、堵枪眼这样一个作用,但是他通过文化产品揭示一个时代人的心灵表达,人的一个心灵图谱,尤其是一个民族的思想情感的发展的轨迹,这是另外一种了不起的艺术创作的作用,它的价值会被历史认可的,无论多少年以后,让我们十代、二十代以后的孩子们看到这一段时期的艺术作品的时候,可以说他画的不够好,可以说他画的不对,这中间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要紧,让将来的年轻人创作更好的作品填补进来,来图说我们民族的历史,这样的意义,我觉得是一个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应该承担起来的使命,不是吗?
创作主旋律题材的组织过程
整个社会的艺术家都关注于形式、关注艺术创作的新观念、新技法,反映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的题材,没人去关注了,反映这个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那些好人好事,吃苦耐劳的一种美好情感的东西渐少,那么,能不能策划一些选题?创作一批当代的人物画,主题性绘画?我们就想,何不把这个一百多年,从鸦片战争失败,从国耻中崛起,成为站起来、富起来,到今天强起来这样一个过程?中国人,精神面貌的一个变迁呢?当时,话剧、戏剧、戏曲是最受欢迎的,电影、电视最受欢迎,但是你美术能画成什么样?没人相信,财政部当时对这个创作的想法虽然也赞赏啊,支持艺术家,但是你能画成什么样?心里是无数的,我们通过跟领导做工作,反复阐释,这个意义,然后,甚至于跟说,我们现在一批50多岁的艺术家,对中国这个100年的历史,有着深刻的体验,他们有这种热情,愿意去画这个历史画,不是像卖画呀,来收取报酬,他们愿意画完了,捐给国家,国家给他们一点基本劳动的奖励就行, 2009年这个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以后,虽然可以对这个作品中的质量提出这样那样的一些质疑,甚至不满足,但是总体来说受到非常好的正面的反响,认为,值,这一个亿太值了,实际上,你只要想想,三年、五年,随着国家经济发展,这批艺术品只要陈列在中国国家美术馆,他就不是一个亿,他应该是一百个亿,甚至一千个亿,今天来看价,是不是?后来,再做那个150件“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也在游说财政部,当时财政部说,你们不是刚做完一个吗?你这个画历史的能不能行啊?现在的人能画得了历史画么?也是有这样那样的质疑的,最后中宣部审批(李长春)长春同志还批示,刘云山同志都对这个工程给了充分的肯定,2012年“百年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正式启动,直到2016年完成,经历了五年,最后展出了146件作品。我们是经过一个非常严格的遴选机制,所有的选题都是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的专家们经过几轮吵架,确定了150个选题,经过中宣部批准,最后成为创作的题材,在整个创作组织的运行的过程中,先从海选,然后不足的再邀标到最后确定的创作人选,创作的过程中间,不光是草图,多番的修改,正式进入创作放大稿的阶段,还派出专家组到各地深入到画室去现场指导,所以应该说费了很大的劲,2016年展出的时候,受到社会的反响也是超乎我们的想象,我觉得一个时代,我们可以提倡艺术的多样化,艺术风格的个性化和艺术的创新,但是艺术在任何时代的发展,总要有一部分主流的艺术,是体现一个国家民族发展的一个意象、体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意志,能够体现一种民族精神和时代感的艺术装置,我们把它看作是一个国家的主流艺术,我觉得,对社会主义中国来说,这笔财富越往后越会看清楚它的价值。
主旋律创作对艺术家的艺术影响
这些历史题材的创作,我觉得它是一种灵魂自我净化的一个过程,一方面,最大化的体现个人的专业技巧和对这一段特定历史的理解,功课做的深入与否,直接关乎到这件作品的立意,选题的深度;艺术技巧,直接关乎这件作品的质量,个人的情怀和审美的趣味和价值取向,直接关乎这件作品完成以后,能够多大程度上去打动观众,是不是这样?
我觉得艺术家生活在这个时代,生活在一个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这样一个中国的特定时代,你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尽管你的受益程度有高下、有大小,有人可能是亿万富翁,你可能还在辛辛苦苦的自食其力,但是你的基本的衣食,社会给了你保障,当然,每个人的程度不一样,你在批评这个社会的时候,你是看到了这个社会应该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对他不满意,你是怀着一种希望他改变的一种良善的愿望,去看待这些缺点,这些问题,你是这个社会,中国这条大船上的一部分、一份子,我觉得你应该起到的作用是通过你的艺术创作,通过你的行为举止去为这个改变社会的不良弊端,去发挥你的正能量,这才是一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这样一种正能量,一个有良知的,有觉悟的,也希望社会进步的,一个艺术家也好,一个知识分子也好,一个社会普通公民也好,应该自问,我为这个社会进步贡献了什么?而不是说这个社会应该给予我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个从事文化工作者的一个最基本的一个立足点。
高峰与高原的理解
高峰是不可能拔地而起的,她一定有个巨大的金字塔形,而历史非常势利,他只关注塔尖的人,他把塔腰、塔基通通忽略不计,那么,这个塔腰跟塔基的这些艺术家也在为艺术奉献一生,他们难道不也是为艺术在做着不同程度的贡献吗?从艺术学、美术史的角度来说,那个时代形成高峰一定有它的基础,也就说整个水平,它一定是呈现了一个金字塔形,用这个道理来解释今天的中国美术创作的整个状态,我认为也是这样的。
中国的艺术在汉唐,一直到宋代是高峰,元以后的艺术格局越来越小,明代后期,到清代时,每况愈下,已经到了,成为富商大贾,饭桌上讨饭吃的这样一种,灵魂卑下,靠技巧来换取微薄待遇的这样一种寒酸状态,唐代那种出将入相,这种边塞的开疆拓土那样一种气象,通通没有了,尽管艺术可以多方面的,我不是从本质上否认,我不是否认艺术的多样性,但是如果这些东西成为一个民族的主流文化被反复推崇的话,这就是一个问题,为什么民国以后,徐悲鸿讲着要关注普通人的精神生活疾苦,新中国成立以后要改造旧国反映人民群众,关心你生活的这个时代人的精神状态,如果文学是人学的话,艺术难道不是同样式的人学吗?所以说中间只关心天和地、花和草,自然山石的话,这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你人呢,自然山水,人与自然融为一体,这确实也有人的精神的成长,不是说,那里没有人,但是它是一种人的精神的折射,那么大写的人的精神,最直白的、最直观的人在哪里?越来越萎缩,人的精神越来越萎缩,我们在后来的美术史上看不到大写的中国人的形象,说一个偌大的民族,只有少量几件人物画,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如果,我们的艺术创作的灵魂要在山水中找到安息之地,要在花鸟的方寸之间找到这种一花一天国,一池世界的这样一种理想的寄语,这个本身都是需要的,艺术无分大小,以小见大,以大见小都是可以的,但是什么时候我们的艺术史中缺乏了那种热烈的一种进取精神,缺乏了一种改造外部世界的一种进取精神,我觉得这是值得深思的,这个中间有社会的因素,还有史学家的因素,还有撰写这些艺术史的记录者、收藏家、理论家品评的眼光的因素,也许,当时的历史并不是这样,并不完全是这样。
如果说我塑造的人物形象能够打动观众的话,对我是最高的奖赏
我在学习阶段师从著名的浙派人物画家方增先先生,他改变了我生命中间的后几十年,我从黑龙江当知青的时候,如果不是他破格把我招入成为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研究生的话,我后辈子也许可能从事的不是这个专业,就没有后来的这样那样的变化。
由于我接受的艺术基本功训练的目的是写实主义的创作。能够让广大老百姓读懂,喜闻乐见,又在艺术造型、艺术语言上达到相对高级的层次或者精妙的程度,这是我个人艺术创作的求取目标,在表达不同主题的同时,我在努力尝试用不同的风格行事,但确实是又适合表现这个题材的艺术语言来表达我这个主题,而不是用同一种绘画的艺术风格去套所有不同的主题,这是艺术家在艺术创作中应该时时注意的,而且努力去解决好这两者关系的一个重要课题。
《世纪智者》在国家博物馆,我的这些构图跟传统的中国画的格式确实是不一样,《世纪智者》是跨越时空的,把不同国度的人物形象组合在一起,然后通过黎明前的这种鱼肚白和这批著名的思想家、科学家、教育家、人文艺术家的智者形象来表达一个具有象征性的人类,二十世纪是人类文明发展最快,贡献最大的一个历史时期,这100年,无数的智者,为人类文明的建设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这个世界是充满光明的,尽管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人类应该积极争取最好的光明,还会有不断新的智者,我用这种纪念碑式的的语言,庄重的表情,一个个人直面着你,就是想让读者观众产生一种敬畏感。
西藏的一个孩子,后面就飘扬的这个彩旗,我都是用的是纯水墨的语言,我是想,这样可以把高原这种强悍的风格,通过黑白对比,强化反差,形成一种视觉效应,我试图跟传统有关联,但是又跨越既有的方式,力图在每一件作品中赋予它不同的视觉样式,产生不同的视觉效应,如果说我塑造的人物形象能够打动观众的话,那对我来说是最高的奖赏。
工作跟艺术创作一定是打架的,这么多年来,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一方面是社会责任,一方面是我自己的作品,你得摆正这个关系,社会这一块我看的比较重,因为我觉得,我有今天是社会给了我很多,我理所应当为社会做一些回馈的事情,我不记报酬,基本都是当公益来做,个人的事情,抓紧时间做,好在到我这个年龄,不是说天天拿一支毛笔,那样的用功就解决问题的,我觉得多思多想,抓紧时间还是可以出些作品的。
(文/由蔡佳霖根据冯远访谈内容整理)
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袭古创今